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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实的平凡婚姻生活是什么样子的?

美顺要嫁人前,收到北京亲戚的信,说给她介绍个「北京人」。


她去了北京,和第一回见面的男人,登记结婚。


刚拿到结婚证,就被婆婆收走了。


1



那一年,美顺 16 岁。要不是过小年那天家里来了封信,到春上,就该嫁人了。



要嫁的是山背后窝洼子村的,叫栓柱。相亲时见过一面,板板实实个人。



后来的日子里想起他,美顺就好笑,白叫了回栓柱,快到手的媳妇也没拴住呢。



那天接了信,爹娘就捧着找村里的会计念。念回了,就凑在炕角里叽咕,叽叽咕,叽叽咕,见到美顺就住口,说些闲碎话。



往后总瞅着美顺笑,笑得美顺莫名,就问:「咋个了?咋个了?」



大哥,二哥也同样,院子里,屋子外,见了美顺就藏不下满脸的喜兴,「妹呀,妹呀」叫得美顺发瘆,从没见俩哥哥这样巴结过。



过了年初五,爹娘把美顺单独叫进屋,把信给她。



美顺只上了一年学,信上的字十个认不得一。



娘说:「勿看了,勿看了。是你个舅姥爷来的!北京的,在北京给你寻下婆家喽。」



美顺一头雾水,张大嘴,瞪大眼看娘。



娘就笑:「你个娃,上辈子行善呢,好福气咯,上北京呀,享福喽。」



爹盘坐在炕中喝包谷酒,满面红光,热汗浸满了额头,嘿嘿地笑,嘟囔囔地说:「不枉了,不枉了,养下个金凤凰呢。」



正月十六,美顺穿上了新衣服,红底白花,米黄色长裤,还有皮鞋。皮鞋娘给美顺打了个包,嘱咐到了北京,临下车再穿。又装给美顺 200 元钱。让大哥陪着,翻了半宿一天的山路,买下火车票,晃晃荡荡去那梦里都没见过的北京,找那不知道啥样的舅姥爷。



2



美顺只出过四回山,前三回都是去镇里。和这一回比,镇里的房呀楼呀人呀,简直不算啥,县里也不行。出了北京火车站,四下一张望,眼珠子不够用了,这样才是北京!



北京没山,北京有楼,舅姥爷的家就在楼里。



舅姥爷五十几岁,挺瘦,可是红润。坐在沙发上,问美顺:「嫁到北京,愿不愿意?」美顺依着娘的叮嘱点头:愿,愿呢。



舅姥爷就笑,舅姥姥也笑,大舅,二舅,小姨,都笑。连大舅妈,大舅的孩子、三岁的榕榕也笑。只有美顺惶惶地不知他们笑啥。



转天去登记。登记时美顺拿的户口本是改过岁数的,16 岁的女娃改成了 22 岁。



大哥拿出全家人一夏天采的山蘑菇、榛子和松子,说:「我爹要我俩谢谢舅姥爷呢,山里人恓惶,没啥拿的。」



舅姥爷立刻抓一把山蘑菇放在鼻子下,深吸一下,说:「这个好呀,北京买不到。」跟儿女们说:「做成蘑菇酱,那才好吃呢,我快四十年没吃到了。哎呀,快四十年了。」



舅姥姥说:「看把你馋得,明儿就做一锅。」



舅姥爷笑了,放下蘑菇,看着美顺说:「我给你说下的这家,你公公是我老同学,我们关系不错,要不我不管这事。你要真同意就跟人家踏实过,不好半道上离的,一起过日子也别让公婆说出什么来。」



美顺点头。



大哥说:「不能,山里人不会这个的。」



舅姥爷对全家人讲:「老赵说,这个长生,他妈拿了十几个相片让他挑都不行。唯独她这张,一下就点头了。他妈说这个?这个?问了三遍。长生就啊,啊,啊!」



全家人又笑,倒是大舅妈,看见美顺难堪,说:「这叫缘分,是吧?」舅姥姥对美顺说:「这家人可好了,你公公是个大厂长,两套楼房。过去你就知道了。你舅姥爷介绍的,错不了。」



转天就去登记。舅姥爷说:「同意了就赶紧办,快刀斩乱麻。」



在登记处,美顺见着了要和自己结婚的男人。男人总望着美顺笑。「嘎嘎嘎,嘎嘎嘎」,听着有些傻气。



美顺不敢抬头,只望到裤线溜直的两条腿,穿着锃明瓦亮皮鞋的两只大脚,还是外八字。心里就扑腾:别是个傻子吧?



但是男人母亲见到了她,从老远走过来说:「这就是美顺吧?」弯下身,低头从下往上看美顺,仔细看了一遍,直起身,大约冲舅姥爷点头。



舅姥爷说:「看把你激动得,山里人,害羞。」



进到一间屋里,听一个好听的声音问:「你是赵长生?」男人应:「噢。」



「在电厂上班?」



「是发电厂呐。」



「噢,发电厂。二十七岁?」



「嘎嘎,二十七了。」



「自由恋爱呀。」响起一个女声:「是是是,是自由恋爱。」



「没问您,问您儿子呢。是不是呀?」



「嘎嘎嘎,我不说。」好多人在笑。



那个好听的声音又问:「你叫刘美顺?」美顺就点头,「外地人?」美顺点头,「多大了?」美顺小声说:「二十二呢。」



「头回到北京吧?」美顺头更低了。



那个好听的声音「唉」了一声,慢慢地说:「有些事要讲清楚,你也要听明白,记住喽。虽然你和赵长生结婚了,根据政策,你可没有北京户口,也不算北京人。北京人应当享受的一切待遇你都没有,还是农村户口。什么工作呀,住房啦,困补啦,社保啦,北京都不管,只有你们结婚十年了,岁……」



又是刚才那个女声插进来:「哎,同志,这些我们知道,说那么多干吗?」



好听的声音严肃起来:「这可不行,必须说清楚。您知道一年到头有多少添乱的?您没见呢,这外地人可矫情了。」



美顺听着,真想跑出去。



后来站在男人身边照结婚照,照相的人说:「近一点,近一点,女同志把头抬起来,抬点,再抬点,再抬一点,哎,两个人头往一块挨,对了,男同志就应当主动。好!」灯光一闪,咔嚓一声。



发了两个本,美顺一个,男人一个,叫结婚证。被男人的母亲收走,说:「这可得搁好了。」



回到舅姥爷家,舅姥姥说:「长生他妈搁下两千块钱,让给美顺买衣服。你们谁去一趟?」舅姥爷说:「你去吧,我可不会。」



美顺没想到结婚这样着急,三天后,说是礼拜六,双日子,就办了喜事。不像村里,鞭炮鼓乐,流水大席,差不多全村人都到。只十来个人,进饭店吃顿饭,就算成亲了,就入洞房。和老家的喜兴大不一样。



结婚那天,舅姥姥让美顺换上舅姥姥挑选买回的新衣服,说娘给美顺买的衣服会让北京人笑话。美顺惶惶地脱掉娘的新衣,准备叠好,一摸摸到了口袋里的纸包,纸包里是娘给美顺的红绒绳,美顺想一想,没往外掏,一并叠好,装入袋中。



那天入了洞房,男人说:「关灯,关灯。」就扑到美顺身上。



美顺依了娘的叮嘱,闭了眼,憋住气,一声不响地忍。都后半夜了,到底忍不住,脱口而出,说:「疼,疼呢。」



男人「嘎嘎」笑,叫着:「说话喽,说话喽。」








日子一天天过,美顺也看清了长生的模样,不丑,可从里往外,透着一些傻气。



或许长生傻些,可不坏。知道自己娶个媳妇不易,万事总依着美顺。美顺刚来,没有工作,整天在家里,除了收拾屋子,就是看电视。



长生不抽烟,不喝酒,茶也不喝。渴了就跑进厨房接凉水,「咕咕」地灌下去。



长生个子高,比美顺高一头还多,身板壮实,一身硬邦邦的肉。也难怪,长生天生的闲不住,睡觉之前就从没见他在哪里踏实坐下过。在家待不住,吃饱了就往外跑,天黑透了才回。回来后通身大汗,头发精湿,像刚翻过一亩地,紧忙去卫生间里冲澡。冲完了就站在美顺身边腻歪,「嘎嘎」笑,「小媳妇儿,小媳妇儿」叫个不停。








有一天,长生上班,美顺去了舅姥爷家。这之前长生陪美顺去过一回,这是美顺第一次自己来,却扑了个空,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。从楼下走上来一位五六十岁的女人,用奇怪的眼神看美顺。转上楼梯,听见美顺又敲门,回过头来说:「姑娘你谁呀?这家没人,上班了!」



这个时段的公交车上也没几个人,美顺拣个靠窗的椅子坐下,看着窗外,沉默不语。



日子一长,美顺知道了这里叫电厂宿舍,楼里住的都是电厂职工以及家属。长生自小长在这里。结婚后,父母把这里的两居室让给长生和美顺,他们搬到后面新建的楼里去了。相隔不远,走几分钟就到。








美顺做不来城里人的饭。在娘家时,不炒菜,至多贴饼子或蒸窝头时在锅底化点荤油,倒些水,放上菜。饼子窝头熟了,菜也好了。



长生做菜一律小锅炒,素油,酱油,好几样小料,能不好吃?长生爱吃肉,到了休息日就炖一回,不重样,猪肉、鸡肉、牛肉、鱼,换着做,味儿也不一样。每次做完,都要美顺吃第一口。



美顺爱吃米饭,在家时没有米饭吃。家乡只种玉米,白面都要跑到镇里用玉米换。现在美顺也会做米饭了,洗后放进电饭煲,摁一下就行。



可是,这些都挡不住美顺见了长生样子时的委屈和窝糟,她从心里厌烦他。可长生到了夜里总是腻着美顺不放,加上年轻,身子壮,火力旺,要了又要,总没够。兴奋了就鸭子一样在美顺身上张开两手一上一下扇乎着叫:「哎呀,我的小媳妇儿呀,哎呀,小媳妇儿呀。」让美顺厌恨得不行,回数多了,黑暗里的美顺就会想到长生傻乎乎的样子,越想越恶心,越恶心还越想,每每就要吐,硬生生地忍住。



有一夜,终于忍不住,正干事呢,「哇」地吐了一床。长生吓一跳,黑暗中盯着美顺问:「怎么了?怎么了?」美顺愈发忍不住,急忙往卫生间跑,一路跑,一路吐。



长生追着问了两句,突然住口,傻愣了一时,「嘎嘎」笑起来,说:「小媳妇儿哎,你怀孕啦,怀孕啦。」








3



婆婆来了。



和长生结婚已经三个多月,婆婆没到这个家来过。都是小两口到婆家去。



婆婆和公公都在电厂工作。婆婆是会计,公公是个什么技术厂长,工程师。公公不大爱说话。每次和长生到了婆家,公公面皮带笑地和美顺打个招呼就躲到他的房间看书,直到吃饭。



婆婆能跟美顺说几句,比如来了?怎么样?胖点了,又白了。有一回说美顺:「脸色滋润了啊。」滋润二字,让美顺寻思了好几天,直到有一天看电视剧才似乎明白。因此美顺不敢主动和婆婆说什么,婆婆有文化,上午到了婆婆家,往往婆婆都在看报。美顺不主动讲什么,是怕讲出来被公婆笑话。只有公婆问了,才会回答,一个字也不多讲。



美顺没听见过公公和长生说话,也就长生叫爸时公公答应一声。长生和婆婆也没有话,顶多说儿子来啦,就像说美顺来了一样。一起吃饭时说儿子做得真好吃。或者长生干活,说儿子歇会儿。但是不管怎样,从婆婆的语气中能听出婆婆喜欢长生,对自己只是客气,这让美顺到了婆婆家总是手足无措,饭也吃不饱,回到自家再找补。



婆婆领着美顺去医院,一路没什么话。到了医院,领着美顺楼上楼下跑。婆婆认识一个 B 超室的大夫,说是老同学。大夫让美顺躺在床上,掀开上衣,往美顺的肚皮上抹层凉凉的油,拿个东西在上面移过来,移过去。和婆婆两个把头紧贴在脸前的小电视上,叽叽咕,叽叽咕。就听婆婆低声叫:「呦,喂!真的真的……哪儿呢,……哪儿……哎哟喂,太棒了……真的嘿!……请,一定请客……肯定的……大三元!」



回家时,婆婆叫了出租,和美顺一同坐在后座上。简直换了一个人,上上下下看着美顺笑。美顺从没和婆婆这么近地坐着,又被婆婆这样看,周身的汗毛都起来了,磕磕巴巴问:「妈呀,咋样子呢?」婆婆搂住美顺,说:「咋样了?好着呢。」把嘴贴住美顺耳朵,小声说:「小子!小子!」美顺没听懂,懵懂地望婆婆:「咋?」婆婆松开美顺,哈哈笑,又一推,说:「你呀,你呀,好比刚从土里出来的玉,喜欢死我了。」竖大拇指,说,「真牛!」又问,「想吃什么?快说。哎,对对对,咱下饭店,下饭店!」



饭店好大。门大,屋子大,窗户也大,十分敞亮。连窗户上的玻璃都是好大一块。桌上的菜,一盘又一盘,鸡鸭鱼肉,又香又好看,好想吃。但是刚把一块肉放进嘴里,突然想吐,捂也捂不住。婆婆大笑,啪啪地拍着公公的肩说:「怎么样,怎么样,绝对了吧?」



公公呷着酒,笑若桃花,道:「别绝对,别绝对。」婆婆扭身向后大叫:「服务员,服务员,上份糖醋鱼,告诉后厨多放醋,少放糖。」长生也站起来抻着脖子喊:「多放醋,多放醋!」



公公呵斥长生:「叫唤什么!」婆婆说:「儿子也很棒,值得表扬。」冲长生竖大拇指,惹得长生仰头大笑。



从此,长生和美顺住到了婆婆家。



婆婆家是套大三居,一间是公婆睡觉的房间,一间公公读书。另一间长生美顺住。



晚上要睡觉了,美顺耳语长生:「你要教我做饭呢。」长生笑,毫无顾忌地大声说:「你不会!」美顺看一看关严的屋门,说:「小点声呢。会!咋不会?教我就会呢。」长生想了想,两眼珠斜向隔断墙,学着美顺,特别小声说:「我不要你做。」那样子,美顺以前看到,会讨厌,现在差点笑出来,使劲忍住,说:「我得干点啥呢,要不爸妈说呢。」长生还是刚才的样子,特别小声说:「不用。」



第二天,长生特别早就起来,美顺也跟着起,因为公婆还没起,便悄没声地和长生一起收拾房间,进厨房跟他学做早起饭。长生几次推美顺回房,美顺不出,又不敢出声,就打长生手,招得长生笑。结果婆婆起来后问长生:「你干什么?嘎嘎嘎,嘎嘎嘎。」美顺很怕长生说出什么,不想长生只嘎嘎,什么都不说,往桌子上放早饭。



吃过早饭,婆婆锁上她和公公睡觉的房间先走了。长生收拾了碗筷下楼,家里就剰下美顺。公婆睡觉的房间锁着,公公读书写字的房间不锁,门敞开。书柜里,桌子上,尽是书,还有写了字、画着图的纸、本,美顺不敢进去。进了厨房,拿起土豆,洗净,学长生的样子削皮,切起来。



第一次吃长生炒的土豆丝时,美顺根本不知道这是土豆做的。家里土豆除过年炖肉时放进一起炖,从不做菜。蒸、煮,或搁灶灰里煨熟,当饭吃。美顺第一次觉出自己比长生笨了不知多少,一连三个土豆,都没切出长生那样的细丝,土豆却没了。她装好门钥匙,下楼,将没切好的土豆装进塑料袋扔进垃圾桶。到小区外的农贸市场又挑十来个土豆回来。心想:咋不信,切不出那个样的细丝!



结果,傍晚长生到家后,厨房里已经有切好待炒的莱,电饭煲里的米饭也快熟了。尤其切罢投过水的土豆丝,用水泡着,晶莹如发。长生拿着土豆丝让婆婆看,大声说:「我媳妇切的!」



美顺就觉得这一天过得真累、真好。



这以后,长生归来后,就直接炒菜。美顺看过一阵后,中午饭就自己做了。因为无论如何都做不出长生的味道,只敢自己吃,不敢让公婆尝,他们只喜欢长生做的菜。



怀孕至四个多月,吃过晚上饭,长生每天陪着美顺遛弯。但是走到活动广场,还是要冲进篮球场疯一会儿。美顺就找个椅子坐下,看长生疯。



长生很怪,比如在自己家里,片刻不离美顺,腻得人烦。住在婆家,尤其出门后在小区里遛弯,从不和美顺挨着,或前或后或左或右,拉开一两步距离。小区的道路边间有一两把长椅,倘美顺坐下休息,长生一定不坐,站着,身前左右晃。美顺以为长生因为自己是外地来的媳妇,才故意不和自己太近。但是一回睡觉屋,关上房门就另一样了,离不开美顺。招得美顺烦,忍不住了就小声说:「干啥?」「躲呢。」长生不急不恼,笑笑,离开一会儿又回来。



将近六个月时,儿子第一次动。当时美顺正上床,吓了一跳,捂着肚子,说:「哎呀。」长生赶忙过来,两眼紧张,看着美顺。美顺看着肚子,抚一抚,说:「动了,他动呢。」长生就笑了,帮助美顺躺好,美顺正要撩被,长生突然把耳朵贴到美顺肚子上,说:「我听听。」美顺竟然没烦,看看长生。只可惜儿子动那一下便安静起来,害长生弯腰撅腚俯了好长时间,也没听见。看长生聚精会神,贼一样,耳朵到这,到那,把美顺气笑了,说:「哎哟,起来,不动了,压到他呢。」长生一听,赶紧抬起头,看着美顺又气又笑的样子,才明白没压到,问:「小媳妇呀,刚才真动了?」



这以后,每天临睡前,长生都要把耳朵贴到美顺的肚子上听一听。有一天长生刚把耳朵贴到肚子上,儿子又动了,长生就像被人打了一下,差点坐地上。自那以后,怎么说都不行了,每天晚上,长生都要把耳朵贴到美顺肚皮上听上一会儿。这个时候肚里的儿子也爱动了,这鼓一下,那鼓一下,长生就追着听,拿嘴亲,惹得美顺笑。美顺也不再烦,甚至喜欢长生脸贴上肚子的感觉,任他亲,偶尔抚肚皮连带还要把长生的脸摸一摸。



七个月以后,美顺渐有发福,脸、身子,都圆,小腿、两脚渐浮肿。走路时,长生便一手拉着美顺的胳膊,但是决不挨着,拉开一点距离,走在前面,不时回头,望望美顺。晚上走路,越是走到没人处,越频频回望美顺,抿着嘴笑。美顺烦了,说:「啥呢?」长生小声说:「小媳妇呀,你更好看了。」美顺瞪了长生一下。长生便笑,笑得手脚颤。快到家时,美顺实在累了,找一长椅坐了一会儿,要起来时,肚里的小家伙突然蹬了一脚,疼得美顺哎哟一声,眼泪都出来了。长生说:「你怎么了,怎么了?」美顺捂着肚子,也不说话。长生说:「哎呀。」上下齐手,抄起美顺就向家走,嘴里不住地哎呀哎呀。横在长生怀中,被他几步一颤,美顺竟然好了,急说:「别叫呢。快把我放下呢。」长生看美顺,美顺说:「刚刚孩子蹬了我一下。好了,快放我。」长生稍一愣,突然大笑:「嘎嘎嘎。」哪里舍得放,抱着美顺快走,后来小跑,急得美顺拍他,却瞬间进了自己住的单元楼门、两居室,把美顺平平地放在床上……



那天回到三居室,刚一插钥匙,婆婆就出来了,问:「你们两个去哪儿了?这么老晚?」长生笑,躲着婆婆说:「肚子里小宝宝把她踢疼了。」婆婆说:「呦,有没有事?」美顺满脸通红。



第二天周六,全家人都去商场,为将要出生的孩子准备一些用品。婆婆看中一件适合长生的上衣。长生穿上走出试衣间,婆婆叫美顺,说:「你帮他整理一下,我过去他跑。」美顺就走过去帮着长生拽拽。婆婆就对公公说:「看看,媳妇过去就行。」公公微笑。



完事后,美顺总为婆婆说过的话奇怪,不免就时刻注意,便发现长生不只对自己,和公婆走路也要保持一两步的距离。公婆也不觉得奇怪,好像习惯长生这样。仔细一想,就是在婆婆家时长生也这样,从不到公婆身边去,不在同一个沙发上坐着。



晚间两个人遛弯,美顺说:「你干啥总躲着爸妈?」长生说:「没有。」美顺便讲自己看到的,讲着讲着,就见长生竟然生气了,便住口。走出几步,长生突然站住,说:「我不习惯。」放了美顺的胳膊,自己向前走。走几步,大约想到不能离开美顺,又站住,等美顺走近了,拿住美顺的胳膊。美顺说:「咋还生气呢?」长生说:「没有。我没生气,我、我就是不习惯。」美顺这才知道长生也有生气的时候,便不再说。



走着走着,想起一事,自家客厅,两个房间隔断墙的墙垛上,挂着一个古董样的镜框,里面一张黑白照片,是一个老人。镜框正对着户门。不管谁进家,先看到的就是这张照片。长生进家,十有七回要到像前站一下。美顺不曾问,直觉是长生的姥姥或者奶奶。想到此,不由说:「咱客厅挂的相片,是谁呢?」长生愣了一下,随即乐了,说:「像你。」美顺大愣,想想,却想不出照片上老人的模样,说:「瞎话!不像!」长生嘎嘎,说:「像,就是像!」美顺知道如果犟,长生就像一个孩子,走到天亮也会说像,便说:「那是谁呢?」长生说:「姥姥。」美顺问:「姥姥好不?」长生立刻说:「好!」说完,笑意渐消,悲戚渐涌。看着美顺,眼圈都红了,说:「姥姥。」美顺不敢再说,想不到长生和姥姥的感情这么深,提不得,真怕他当时站住,放声大哭,便反手,挽住长生胳膊,两个人挨近,向前走。长生没有拒绝,不说话,一直走。走了一会儿,感觉长生平复了,美顺也不敢再问姥姥。便说:「长生,儿子生出来了,叫啥?」长生笑了一下,仰着头想,想了一阵,憋住笑看美顺,说:「美顺。」美顺还以为长生叫自己,说:「啊?」长生说:「就叫美顺。」



那一晚,两个人一直挽着走,直到要进婆婆家,美顺才把胳膊抽出来。



怀孕将至九个月,美顺起一怪样:任何东西吃不下。其实很饿,但是一坐到饭桌前,就一点想吃的意思也没有了。肉、鱼、菜,哪一样也闻不得,只有在婆婆的督促下,勉强吃一筷。却咽不下,只好走开,躲回房里吐掉。两天后,长生指着桌上的一盘东西一定要美顺「吃一吃」,美顺却从未见过这种吃食,青灰色的颜色,看上去已经馊了,像个馒头似的放在盘里,最上面挖一个窝,放有浇过滚油的辣椒,弥漫着辣香和淡淡的酸。样子、颜色,都不好看,不知用什么东西做的。美顺就不想或不敢吃。婆婆看出来了,说:「这是麻豆腐,长生他姥姥教给他做的,就他爱吃!」美顺听了,不知为什么,毅然夹一点放到嘴里,微微辣,有一点麻,舌头一裹,再一裹嚼,漾出一种特殊的酸香麻辣,逗出口水,便忍不住又夹了一口。



结果,一盘麻豆腐都让美顺就着米饭吃了。长生乐了,嘎嘎不停,惹得婆婆也笑,突用筷头敲了长生一下,说:「我这儿子,真行!」



早起,长生又关紧厨房门熬一种叫豆汁的东西,至满屋泔水味,美顺尚未觉出什么,公公站在厨房外,满脸嫌弃地喊长生:「谁让你弄的,哎呀。」婆婆说:「给他媳妇弄的。」问长生:「她能喝吗?」长生说:「她都吃我的麻豆腐了。」果真美顺已经被飘出来的味道勾起食欲,结果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各端一碗,沿着碗边吸溜,把站在厨房外的婆婆看乐了。告诉美顺:「你这肚里怀的,就是个小北京。」美顺也才知道,公公是湖北人,和婆婆一起做知青时好上的。上完大学分在北京,最忍受不了的,就是豆汁。



4



所谓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,刚到月头,美顺就生了,六斤九两一个大胖小子。因为生在丁丑年,婆婆给孩子起个小名叫牛牛。说结实,好养活。



美顺坐月子,长生也跟着歇了半个月产假,伺候美顺。一天三顿饭外,洗涮都是长生。长生不怕臊不嫌臭,也不跑出去玩了。



有一点,就是美顺坚决不让长生碰牛牛,因为看见长生伸向孩子的两只大手就害怕,怕把孩子伤了,二来自怀孕起美顺心里一直藏了个担心,怕生出的孩子像长生,长得像无所谓,长生不是个丑男人,怕就怕脑子像长生。



长生听话,虽然不明白美顺为什么这样要求,但不让碰真就不碰。且出怪样,在家里踮着脚尖走路,如其进了宝宝屋,那么大个男人,猫怕惊着耗子似的进出,晚上睡觉也紧侧在床边,不免让美顺觉得好笑又有一点心疼。但就是不松口,害怕一旦任其为所欲为,不知他一高兴会咋呼出啥样事情。



婆婆看到长生这样走路有时会说:「干什么你?」长生不理,但若公公出现,不用说或怎样,长生立刻正常,只轻手轻脚。可日常白天,公婆都去上班。长生就怪样不断,让美顺笑也不是厌也不是。而且自有了牛牛,干着活的长生嘴不闲着,念念有词地叨咕。美顺不管不问,起初也不知道他念叨什么,但是总听,知道了。就是一去二三里,烟村四五家。碎碎念,翻来覆去就这几句,或偶尔换一个,不等美顺听明白,就又换成这首。没听长生唱或哼过歌,可能他就不会唱歌,把这几句话当成他自己的歌了。当着公公婆婆也唱,两个人都不嫌烦或者不愿意,该干啥干啥。有一回长生端着做好的菜从厨房出来,走到桌前正好唱完,一边落座一边对婆婆说:「宝宝大了,我就教他。」婆婆还笑,说:「行,你教。」公公则无反应。



全家都叫牛牛,只长生一个人叫宝宝,告诉美顺:宝宝哭了。宝宝醒了。一旦美顺给牛牛喂奶,无论长生正干什么,立刻停下,静静地看不够。惹得美顺说:「干啥?」长生就笑,也不离开。

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儿子渐长开,脸形模样有点随自己,眼睛明亮。但是才出生几天的孩子啥也不能肯定。家乡人对于小孩子常说一句话:跟谁像谁。亲谁随谁。美顺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,但是认定了不让长生挨到孩子。



幸喜这时牛牛小,婆婆也顾虑到长生鲁莽,几回说长生:他太软,你别动他。长生便有些委屈地躲着。



一回,美顺如厕,出来时在客厅里看见长生在屋里,离床约有一步远,踮起脚,伸长了脖子够着看床上熟睡的牛牛。往常这个时候美顺会说一句什么,偏偏那一刻,不想说、不忍心说,静静在客厅里注视长生。长生一动不动,如同定住,过了好长时间他也不动。美顺忍不住,两眼湿了,急忙擦拭。



却见长生一缩身,踮着脚步从房里小跑出来,不时回头。到了客厅告诉美顺:「他动呢,像我。」让美顺的好心情,瞬间皆无。



眼看长生的假期就要没了,吃饭时婆婆对公公说:「小李帮我找到一个,四十多岁,专门伺候月子。就是贵,一千六。」公公想了想,说:「行,贵就贵吧。」美顺虽然听着,没觉着是说自己。直到婆婆转过来问:「给你雇个保姆,长生一上班她就过来。」美顺不明白,问:「干啥?」



「做饭,帮你带牛牛。洗涮褥子。」



美顺吓一跳,惶惶地问:「那,我干啥呢?」



婆婆说请个保姆,又说褥子之类等长生下班回来洗。美顺坚决不要,为什么自己一天闲着,倒让忙了一天的人回来洗?不过多烧一些热水,哪儿就凉着了?



就这样,即便月子里美顺也是该干就干,幸喜这个时候孩子觉多。出了月子,更是美顺一个人照顾孩子。她没觉出累或委屈,倒是想北京人真娇气,天经地义的事情竟要雇人!在家乡,女人一出月子就下地,那才叫累,没听谁说过不能这样,不能那样。喂奶也是,自己的奶这样足,为什么还要买奶粉呢?奶水越喂才越足。



有时看着孩子吃奶,就会想娘,进而爹、两个哥哥。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有儿子了?自打来北京,和家人就没联系,不识字,信也写不成。婆婆家有一部电话,美顺不会打。就是会打,爹娘没有电话,村委会里有一部吱吱摇的电话,美顺也不知道号码。只好喂着牛牛时,静静地想他们,就当回去了。



眼见着牛牛一天天壮实,可以笑了,笑声不随长生。滚动乱爬了。买了一辆四围有栏带车轮的睡床,白天推到客厅。



牛牛是全家人的宝,个个喜欢他。



长生已经看不住,而且自上回之后,美顺很多时候不忍再阻长生。下班回来的长生,头一件事就是跑到牛牛床前看着宝宝笑。一个没看住,就把牛牛的小脚丫扒出来,挨着个地把脚指头放在嘴里嘬。有时嘬得牛牛咯咯笑,有时又嘬得哇哇哭。婆婆听见了,紧忙跑来揍长生,说:「有这么喜欢的吗?有这么喜欢的吗?」长生笑着乱躲。



公公不碰牛牛,背起手看,一看就没够,直到婆婆轰,才恋恋不舍地走,嘴里还赞上两句:「真好,真是不错。」



婆婆更甭提,只要她在家,只要美顺不喂奶,只要牛牛没睡着,准在她怀里,谁也抢不走。一来二去,成了习惯。牛牛也离不开奶奶,只要到了下午五点多钟,房门一响,准转头找奶奶。见了奶奶准笑,准张开双手要抱。婆婆美得不行,口里叫着:「哎哟,我的大孙子,想死我喽,快让我抱抱呗。」小跑着过去抱。



以后牛牛添个毛病,只要奶奶在家,拉屎撒尿都转着头找奶奶。弄得美顺心里酸溜溜的,不免有些吃醋。



总之,牛牛是个宝,家中的欢喜佛,全家人的生活都因有了牛牛而喜趣横生。



牛牛这么好,可牛牛的户口成了大问题,眼瞅着半岁多了,冷不丁有时会叫妈了,户口还没上呢。



牛牛出生在北京,爸爸是北京人,爷爷、奶奶都是北京人。可牛牛当不了北京人,必须当外地人。美顺千里迢迢,翻山越岭嫁到北京,帮着一个成不了家的北京人成了家,又生个大胖小子,美顺也不能当北京人,只能当外地人。婆婆说要等美顺四十五周岁了,还踏实地和长生在一起,没离婚,那时才可以请求当个北京人。



北京人就那么金贵吗?每当这么想的时候,美顺的脑海里就浮现出爹娘要把自己嫁到北京的喜兴,心里还会泛起酸楚。更想不通的是,牛牛是北京人的根,为啥也当不了北京人?就因为滋养根的那块土不是北京的土?



这天周日,吃过午饭,长生跑出去打球,美顺喂饱牛牛后拍了嗝,把他放倒在床,拍着,哄他睡,拍着,拍着,自己也迷迷糊糊瞌睡起来。



迷糊中,觉着婆婆进屋,给牛牛掖了掖被,带上门出去了。



生孩子前,美顺从不午睡。有了牛牛后有时陪他瞌睡一会儿。十来分钟,美顺就醒了,躺在那里,歪着身子,静静地看着儿子睡。隐隐地从客厅里传来婆婆的问话:「怎么就不行呢?」



美顺早已习惯了公婆午睡,所以醒了也不出屋,以免打搅他们。今天他们没睡,有点怪。就听公公小声说:「唉,你怎么不动脑子呢?是,凭我的关系,占咱厂一个进京名额把她办进来,一句话的事。这么些年了,严书记、黄厂长,肯定点头。可你看长生那样儿能笼住媳妇儿吗?一旦进厂当了工人,有了户口,不跟长生了,要离,找谁去?法院也挡不住人家离婚吧?到那时,房子、钱,都有人家一半,再带走牛牛。你动动脑子吧!」



「动脑子?可咱大孙子的口上不来呀。」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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